四斤大豆三根皮带

【降御】戒痕(7)

7.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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即使在假期中,御幸也从没睡过懒觉。长年打棒球让晨练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,而睡懒觉会让人懈怠。

不过他现在宁愿懈怠地睡懒觉。

“你告诉我!——为什么!——这么冷?!——”

御幸缩着脖子弓着背,紧贴着墙,好像这样就会暖和一点似的。但事实上这么做不过是自我安慰。周身的冷空气一点儿也不会因此减少。

走在御幸前面的降谷稍稍侧过身子,心情复杂地看着御幸,最后还是没能回答御幸的问题。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御幸,这个打棒球时无比精明的人在生活中动不动就犯傻——为什么这么冷?这里是北海道,而且是冬天,还有别的理由吗?

御幸走了一路也嘟囔了一路。风刮来御幸的声音,降谷听得清清楚楚,大概就是抱怨天太冷之类的。他一开始装作没听见,但到后来就忍不住了。

“要回去吗?”

“算了吧……都走到这儿了。”

下过雪后要找到适合自主练习的地方并不容易。路面的雪虽然都清扫干净了,但仍然有薄薄的一层冰附着。家里的院子不够大,两人的零花钱又不够他们奢侈地租用健身房,尤其是御幸还负担着往返的机票,花钱更得注意。降谷想起来有个公园离家不算远,因为游人比较多,所以地面已经干透了。

于是他就带这御幸来了这里。假期里虽然不用进行高强度的训练,但至少得保证基础练习。他已经偷懒两天,不能再这样下去。假期过后体力下降、肌肉松弛、关节僵硬的话就坏了。

“前辈是第一次来北海道,当然会不习惯。热身过后应该就没那么冷……”

降谷停下了脚步,也不说话了。埋头走路的御幸撞上他后才发现不对劲。

“降谷?”

降谷依旧不作声,直直地看着前方。御幸顺着他的视线,看到公园正中的空地上站着几个穿着棒球服的人,正在活动身体,

“降谷?”

这次降谷有反应了。他退了几步,躲到御幸身后。

“他们……是中学时的……”

降谷半天说不出来一个完整的句子,不过御幸从零碎的词语里猜到了他的意思。那一队人大概就是降谷中学时的队友。

是既接不到又打不到降谷的投球,于是抛弃了降谷的,队友。

“然后呢?你怎么跑到我身后去了?反正我们的目的地就是那边,正好过去打个招呼呗。”

降谷支支吾吾,顾左右而言他,就是不肯进到公园里。

“怎么?还记恨他们孤立你的事?”

“并不是,只是……前辈明知故问……”

“明知故问?我知道什么了?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?”

御幸嘴一咧,许久不见的、广为诟病的恶劣面目又回来了。知道降谷的窘迫,但御幸就是不想给他台阶下。善良得连小动物都舍不得伤害的降谷怎么可能会恨谁,会获得冷酷高傲无礼的评价只是因为不擅长和人相处。这次十有八九也是这样,降谷并不是记恨他们,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而已。

“去和他们打个招呼吧,降谷。”御幸拍拍他的背。

降谷咬着嘴唇,直挺挺地立着,一言不发。

“又无视我……”御幸看到降谷躲躲闪闪的样子,苦笑道。

降谷垂下目光,半阖着眼睛。

“但是……以前你爱怎么样我不计较了,这次你必须听我说。”御幸转过身,收回笑脸,语气严肃了许多,“看到熟人不打招呼,这就是你过去十几年里学到的基本礼仪?”

在别的事情上任性就算了,御幸能忍则忍,就算不能忍,也努力寻找着降谷能接受的温和方法。唯独这件事他不打算由着降谷的性子来——今后降谷还会遇到很多次类似的情况,难道他要一直像这样,跟闹过别扭的人老死不相往来?

“……”

“怎么还不说话?”

“御幸前辈对前辈们说话时……不是也很不客气么。”

“少嘴硬。至少我从来没故意无视过别人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去和他们打招呼,不然我现在就回东京。”

不加细想,威胁脱口而出后,御幸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。脸上渗出冷汗,御幸开始担心,要是降谷不买账的话他该怎么办。

正是因为不想待在东京,所以他才会出现在北海道啊。

但降谷买账了。降谷猜不透御幸的心思,也不知道御幸为什么非要在这个问题上和他过不去,只是不想让御幸离开的想法压倒了一切犹豫。

所以降谷硬着头皮迈开步子,向那群人走去。

“这……这不是降谷么?!”

在降谷出声前,就有人发现了他。

“……好久不见。”他们比降谷还紧张。

“好久不见。”降谷点点头,放松下来。

“真去青道了?”

“嗯。”降谷觉得回答得这么简单不太好,于是又加上了一句,“现在是正选。”

降谷自认为是在用平静的语气来陈述一个事实,但他又担心自己的话在别人听来像是炫耀。

“还是投手?”

“嗯。偶尔也去外野。”

御幸小跑几步,追上了降谷。降谷看到众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御幸身上,于是不等他们开口询问就做起了介绍。

“御幸一也。和我是投捕搭档,青道的队长。”

降谷把御幸该说的话都说完了,所以御幸只是笑了一下,向降谷过去的队友们挥了挥手。

“经常在报道上看到你。”其中一个人这么对御幸说。

御幸点点头,依旧一言不发。降谷纳闷平时健谈的御幸怎么变得这么沉默,那些过去对他随意说三道四的队友们现在开口前都要斟酌半天,这让本来就有点尴尬的气氛更让人难以忍受了。

“我们是早晨出来走走,现在该回去了。失陪。”

降谷不想再持续这种气氛,于是拉着御幸,准备转身离开。但刚走出几步路,他就被人叫住了。

“降谷!”出声的那人离开队伍跑向降谷。

“坂崎前辈?……什么事?”

坂崎在中学是是队里的正捕手,和御幸同年。事实上,队员们疏远降谷,正是从坂崎说了“不想再和降谷一起打棒球”这样的话开始。

“没什么……不对。”坂崎深吸一口气,“你能继续打棒球,真是太好了,降谷。”

——真心希望降谷别再打棒球了。

——不想再和降谷一起打棒球。

——他到底想要我们做什么啊?

降谷晕乎乎的,身体有点摇晃。大脑连最基本的身体动作都不能控制,更不用说进行思考。

——真心希望降谷别再打棒球了。

——你能继续打棒球,真是太好了。

别的什么都听不到,只有这几句话在耳道里反复冲撞、回响。

“降谷,降谷。”御幸揽着降谷,帮降谷站稳,“该回去了。”

“……我知道了,前辈。”降谷回过神来,“那我就先走了,坂崎。”

“嗯。抱歉占用你这么长时间,慢走。”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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御幸没问降谷最后怎么和过去的队友们告别了。他知道对于现在的降谷来说,打个招呼就已经是极限了,长时间同处一地的话就是强人所难了。

两人最后绕着公园慢跑了很长时间,等身体充分热起来、活动开后,就踏上了回家的路。期间降谷一直一言不发。跑步时说话容易岔气是一方面,最主要的还是他不想开口——有种闹别扭的意味。眼看着离降谷家越来越近,御幸觉得不能这样下去。要是被降谷的家人知道刚刚发生过什么然后追问起来的话,整件事就复杂了。

就算已经做完了晨练,时间还是很早。天才蒙蒙亮,路上没有其他人。天时地利人和,现在正适合谈话。

“降谷。”御幸拉住闷头走在前面的人,“你在生气?”

“前辈又明知故问。”

“啊没错,我就是明知故问。”御幸脸皮很厚地承认了,“我确实知道你在想什么,但是我不能理解。”

“所以就逼我。”

“还记得杨舜臣吗?”御幸不正面应对降谷,反倒是没头没脑突然提起别的事情。

“记得。”降谷一头雾水,不过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。

“说说你对这个人的全部印象。”

“不是日本人,戴眼镜,控球很好,打击也不弱,表情不多,和队友关系很好……”

降谷的总结乱七八糟的,完全没有条理,想起来什么说什么,不过总算是说出了御幸想要的内容。

“那你觉得,杨和队友的关系为什么这么好呢?明明他们的实力相差很多。”

原来御幸的目的是这个。

降谷低下头,避开御幸的目光,手指攥紧了裤缝。
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

他说谎了。

不过御幸并没有拆穿他。

“杨很强大,但他没有因此而抛弃弱小的队友,即使包袱很重,也要带着队友一起前进,因为棒球是九个人一起打的——虽然如果不在明川,他能走得更远,但他还是没有放弃队友。你也很强大,你过去的队友却不够强大——回想一下,面对不够强大的队友,你是怎么做的?”

“我……”

“你克制力量,让捕手和打者慢慢适应了吗?你和捕手积极沟通,讨论过怎么配合吗?你会特意投球,只为了让打者适应球速、练习挥棒吗?”

“不……”

“你是怎么做的?发现没有捕手能接住你的投球后,对社团活动的热情立马打了折扣?被他们拒绝后,不再做任何努力,开始一个人对着墙壁投球?你了解过他们的真实想法吗?你对他们说过真心话吗?”

“前辈……”

御幸提出的问题密集又沉重,一个一个地砸向降谷,压得他喘不过气来。他连看都不敢看御幸,更不用说回答问题了。

他过去的队友们,在面对他的投球时,也会有这样的感觉吗?威力巨大的高速球迎面飞来,眼睛和耳朵还来不及捕捉便扑到了身前——他们的心里,堆积着怎样的压力与恐惧感呢?

他们是不是并不想排挤他,只是因为害怕他的投球,所以被感情驱使着,一时头脑发热,才做了糊涂事呢?

“看看泽村是怎么靠近克里斯前辈的。你没有即使碰壁碰到头破血流都要互通心意的觉悟,被刺伤后就果断逃开,沉浸在自己的孤独里——你这么做,怎么能奢求理解?”

降谷开始腿软,浑身颤抖着。御幸的话像一把手术刀,狠狠地剖开了他的心,把每一寸空间都翻搅得血肉模糊。

“我……”

“我并不是说你错了。人无完人,你不善于沟通并没有错。”御幸突然转了话锋,“只是想法都藏在心里的话,会错过很多事。就算你不擅长这个,也要竭尽全力。”

气氛转变太快,降谷完全来不及反应。

“也不要去羡慕泽村。人和人不一样”御幸抬起降谷的脸,让他不要再闷头死盯着地面,“打个比方……是金毛,丹波桑是藏獒,阿宪是拉布拉多……再凶猛的犬种,也依旧是人类的好朋友。但是呢,降谷,你是野狼。野狼主动靠近的话,人肯定会害怕——除了我以外。”

“……那前辈是驯兽师吗?”

降谷恢复过来,有了些和御幸开玩笑的心情。

“才不是。野性是多棒的素质啊,我怎么舍得把它磨掉?看过《我的野生动物朋友》吗?我想像那个小姑娘一样,和野兽当朋友。”

“可野兽不想和你当朋友。”

虽然已经习惯了御幸的鞭子加糖,但习惯并不意味着没感觉,被打的时候还是很疼。降谷不想单方面挨打,于是小小地反击了一下。想发朋友卡?没门。

御幸当然懂他的意思。

“不当朋友,那就当陌生人了?”

装傻装得太明显,傻子都该生气了。御幸一边擦着冷汗一边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哄降谷。

可出乎意料的是,降谷居然一反常态地没有穷追不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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